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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少毅:潛心于音乐创作的青年盲人钢琴家胡海鹏
2/8/2013 点击数:3762

一个勇于挑战生命极限的人

─记潛心于音乐创作的青年盲人钢琴家胡海鹏

杨少毅 广西艺术学院教授、一级电影作曲

(寒夜闻柝 获权发表 2013-2-8)

(胡海鹏)

   我在2005年下半年访问过胡海鹏和他的钢琴指导老师蒋振瑞教授,当年他21岁,正在武汉音乐学院就读。之后我曾撰写过一篇题为《用心灵去透视和感知世界》的评论,发表在《钢琴艺术》2007年第二期上。我在文中曾如此描述过:我之所以这样做,不是出于一种猎奇,而是企图探索其中的奥秘── 一个挣开两眼“昼夜不分”的人,为什么能够如此出色完成那些让“心明眼亮”的普通人也深感到难以做好的事情?!诚然,通过那一次的访问,又经过文章撰写过程的反复思考,事实上,在我那篇文章的标题上就已经揭示了问题的本质。那么,事隔数年,胡海鹏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2010年10月的一天,我接到海鹏给我打来了一个电话,告诉我这几年他除了继续在演奏钢琴之外,还学了作曲的“四大件”课程(和声/复调/曲式/配器),方才已经往我电子邮箱里发了一首他近期创作的音乐会序曲《欢庆》的管弦乐队总谱,以及他用midi(迷迪)将此作品制作成的mp3文件,意思是希望能听到我的意见。听他这一说,我顿时感到震惊,急切地打开电脑,下载了总谱和音频文件。当我完整地听过了两遍之后,一连串的疑问不禁浮现在腦子里,尤其有两个问题让我日后百思不得其解:一是一个眼前一团漆黑、啥也看不见的盲人,怎么能够通过电脑写出如此复杂的管弦乐队总谱来?是有可以专供盲人使用的制谱软件吗?如果是有,他又是怎样操作的?二是他如何能够将在电脑上通过软件制作的乐谱再转化成音频的?

   在此,为了要说明问题,如今已开始步入七十五岁高齡的我,想使用一下“现身说法”。我作为一个主要从事专业作曲的人,可以说我一直还没有在课堂上听过作曲专业的老师上过“四大件”课程中的任何一节课(作为一般的公共课不算),但至今为止,实际上我的创作已涉及到了音乐诸多领域的体裁,其中包括了曾经有过的20多部影视的音乐作品在内,难道我是个不学自通的“天才”吗?当然可以肯定地回答:绝对的不是!而是全靠下苦功夫──在实践中“摸、爬、滚、打”地自学,不断地总结、积累经验,不断地充实和提高自己。值得庆幸的、对我来说尤为重要的是:即便过去在行政工作缠身的情况下,近20年来我坚持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从Encore到Sibelius(西贝柳斯)等制谱软件的应用。这就可以想象,我需要付出多少的艰辛?!但比起海鹏来,不管怎样说我是个明眼人,我看得见,摸得着呵!……。再说那所谓midi制作和电脑音乐吧,那早也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了。因为一旦掌握了它,毫不夸张地说,犹如一个厐大的乐队就掌握在手中了,你随时可以听到自己作品的基本轮廓如何,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修改,甚至可以直接“搬上”用场,这对一个从事作曲的人来说,自然就是一件“追梦”的事了。为了这个“梦”,于是省吃儉用,自1992年开始便“蠢蠢欲动”了,从音序器、硬件音源、效果器、小调音台、空放、音箱等开始,到往后的MIDI键盘、合成器、专业的监听、Cakewalk /SONAR/NUENDO等电恼音乐制作方面的基本设备都装备起来了,目的就是企图能利用电腦技术把自己创作的音乐制作出来,能直接听到作品的效果。可是,实际上始终没有能够真正落到实处。其中原因,除了一些客观因素的一再耽搁之外,主要还是因为它本身的复杂性,以及实际操作上有着相当大的难度之所致。从事音乐专业的人也许都会知道,就midi键盘来说,它本身并不能够发出声音,而只是通过这个所谓“音乐数字接口”,来控制大量的虚拟乐器或者是通过串接指令,控制其它电子乐器来发出声音的。它可以使“演奏”通过滤波器的控制,产生出音色的明暗、演奏气息变化等人性化的效果。人们可以看到,除了钢琴风格的键盘之外,上面还带有许多旋钮、滑杆以及按钮之类的装置。这些都是一些控制元件,用于传送midi数据、控制连接到midi键盘上的各种音源。midi键盘发送的midi信号,如果这个键盘是合成器,则合成器自带的音调发声器会发出选定的音色或节奏;如果只是纯midi键盘,则需要通过电脑中的虚拟乐器发声。也由此可见,制作音乐绝不只是简单地将音符输入到电脑就可以了的,而是在输入之后还必须要进行一番调整,才可以使音响取得平衡,提高音乐的表现力。其中,效果器的使用更不可忽视,否则音乐听起来就很干瘪、很生硬了。又比如目前在各种标准音源设备中,对控制器的支持比较全面的XG音源来说,要想用好它,对这个音源的控制器的使用方法及技巧就需要掌握得好。其中最常用和最实用的,虽说有些环节已经很智能化了,也同样是需要花许多的时间去学习、去实践的。何况,所谓器乐作曲,那就比写一首单旋律的歌曲要复杂得多了。……,诸如此类。因此,对于胡海鹏这样一个盲人青年来说,他不停留在钢琴演奏方面已取得的成绩,而竟然跨越到有着重重困难的作曲和电脑音乐制作上,这不仅是一种胆识,简直就是一种奇迹了!近两年来,尽管他通过E-mail同我已有了近300封短信的联系,但对他为什么要这样去“扛”,又是怎样 “扛”起来的?这些问题时常还在我脑子里打着转转。由于他的行为本身对我已是一种震撼,加上用他的话来说,我已成了他“第一个能听到他的全部心声的人”。我想,我既然作为一个可以让他信赖的长辈,那么对他予以更多的关心无疑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了。于是今年七月上旬,我又专程到武汉访问了他,寄希望通过此次访问对他有更多、更深、更具体的了解,以便能再为他写出一篇文章。

   回顾一下,1997年13岁的胡海鹏,在香港举行的第一届中国作品钢琴比赛中曾一鳴惊人,之后的十多年来,在与普通人同等标准要求的钢琴比赛中,又屡次获得了优异的成绩,其中有2004年在香港举行的第二届亚洲青少年音乐比赛中荣获中国作品组总区冠军,有2005年5月在北京“海资曼杯”东方青少年钢琴、键盘乐器大赛中,获得青年专业组金奖及中国作品演奏奖等。胡海鹏克服重重障碍,勤奋学习的精神,自然引起了武汉音乐学院的多方重视,并为他举办了钢琴独奏音乐会。在不同场合上,曾聆听过胡海鹏演奏的著名钢琴教育家周广仁、赵屏国教授等,都曾因为他的出色演奏而为之赞叹,并予以充分的肯定。同年,在与“海资曼杯”其他获奖者一起应邀赴美访问演出时,曾在奥克拉荷马东方中心大学、奥克拉荷马城音乐学院和北德州州立大学音乐学院举办了专场音乐会,受到了听众的热烈欢迎和好评。随后,还访问了著名的茱丽亚音乐学院和伊斯曼音乐学院,并为学院的老师们作了精彩的表演。继2005年应邀赴美交流演出之后,2007年他又应邀赴加拿大多伦多演出,在由李德伦音乐基金会等机构于多伦多艺术中心George Weston Recital Hall联合主办的《 向往光明───盲人青年钢琴家胡海鹏独奏音乐会》上,充分展现了他的才华。当刚刚结束在蒙特利尔演出的著名钢琴家郎朗得知此消息之时,还特地打电话给音乐基金会的理事长说:“我被他的毅力和琴艺深深打动,衷心祝愿胡海鹏音乐会成功,并感谢所有音乐爱好者对胡海鹏的支持。”

   胡海鹏在上述的各种比赛活动或音乐会演出中,他演奏的曲目有:巴赫《平均律》no.18、舒伯特《A大调奏鸣曲》D664、舒曼《新事曲》、德彪西《前奏曲》“焰火”、圣-桑《第一钢琴协奏曲》、莫扎特《A小调回旋曲》K511、肖邦《练习曲》Op.10 no.1、《C小调夜曲》op.48 no.1、《降B小调第二奏鸣曲》、《第二钢琴奏鸣曲》作品35、《练习曲》op.25 no.12、《第四叙事曲》、贝多芬《黎明》第一乐章、拉威尔《小奏鸣曲》、首演加拿大作曲家凯伦·巴特勒 Karen Butler《幻想曲》(黑与白)等;中国作品有:钢琴协奏曲《 黄 河 》、《夕阳箫鼓》、《平湖秋月》等等。众所周知,这些曲目,无论从技术还是从艺术的角度来看,都是具有相当深度的。2011年9月,他随武汉市残联代表团赴瑞典博伦厄,参加该市政府组织的〈博伦厄武汉周〉,武汉市残联从文化交流的角度要求他用钢琴来演奏由中国民歌改编的《茉莉花》。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钢琴版本,便参考了一下作曲家李文平的管弦乐版之后,在短短的时间里自己动手改编。这个改編,融合了江苏和东北两个版本风格的《茉莉花》,犹如两个朋友的对话,以象征着武汉与博伦厄的友谊长存。此作品,首演于博伦厄的欢迎晚宴上,演奏前,他用英语作了简短解说,当即受到了在场听众和中国留学生的热烈欢迎。中国旅外的一些著名作曲家,当听到了他改编的这首《茉莉花》时,无不予以赞赏,如于京君说:“这熟悉的曲调不知听过多少次了,我也改编过好几次,但今天听到了这个版本使我感动,我自己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打动了我,这就是音乐的魅力吧。细看了一下谱面,写得真不错,值得向大家推荐。谢谢胡海鹏先生与我们分享他的美妙之作。”又如,黄安伦说:“祝贺你,这是个很好的改編。同时,你采用了很美的和声来处理材料,民歌的本来精神得到了很好的保持。我可以告诉你,瑞典朋友一定会喜欢它的,……。”我以为,我例举的这两位作曲家,对胡海鹏作品的如此评价,是十分中肯的。此作品现已成为他的保留曲目。同年,胡海鹏经武汉市残联推荐,又赴日本参加了“2011大阪国际残疾人钢琴比赛”。根椐此次大赛组委会的要求,参赛者需要对日本的民谣《故乡》进行改编并演奏,组委会还为此特别说明,因为这首民谣在日本人民心目中影响很深.所以用它来安抚东部大地震中遇难的家属和災民。为了参加这次比赛,胡海鹏前后花了一个月时间,将日本民谣《故乡》改编为一首钢琴独奏曲。他说:“最开始的两段,是表现日本东部非常宁静、祥和的生活景象的,需要处理得像圣歌般的恬静、安详。而后面是一种非常热情的赞颂,然后以急促的节奏伴随着雷鸣般的音乐来表现翻江倒海、地裂山崩的大地震。接着,是用类似安魂曲般的音乐,对不幸的逝世者表示深切的哀悼。最后,音乐逐渐地转向了抒情,呈现出了希望的曙光,迎来了光明。”海鹏以崭新的视角,赋予《故乡》以深刻的内涵,并在演奏处现上充满着想象力和强烈的对比,让比赛场上的评委和听众们不禁折服。匈牙利评委说:“非常喜欢海鹏作品中的对比和转折”,英国评委说:“胡海鹏是在用灵魂演奏了他的作品”。于是,当天日本大阪音乐厅里奏响了中国国歌,原来是胡海鹏荣获了“2011大阪国际残疾人钢琴比赛”金奖。作为中国内地的唯一参赛选手,胡海鹏的妈妈熊自琼说,由于听不懂日本话,直到中国国歌响起,大屏幕上出现了海鹏的照片时,她才知道儿子海鹏赢得了这次国际比赛的金奖,让她为此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之所以要叙述以上的这些,正是为了说明胡海鹏已在钢琴演奏上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正如在不少人眼中,这位被誉为“武汉阿炳”的胡海鹏,已是一名青年钢琴演奏家了。可见他一步一步地艰难走來,付出了多少艰辛才取得了当下令人赞叹的成绩!然而当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他毫不忌讳地坦言:因为看不见,就必然会出现“协调”上的困难,遇到如李斯特作品中的那些急促的、需要大跳远的弹奏时,他会感到一种“纠结”,原因不是手头上的技术达不到的问题,而是正如他自已所说的:由于“不是每一次都能跳得很准确,因此衹好有意尽量避开这些曲子”。我想,这是人们不难理解的、他的一种“困惑”。也由此可见,别看他整天乐呵呵的,这并不等于没有令他感到烦恼的事情。大学毕业后上哪里去?海鹏意识到,生活上总不能老是依赖着父毋双亲呵,他们付出的已经太多太多了。他曾经想过当一名教师,但最终还是觉得不合适,因为除了看不见学生的动作之外,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现在社会艺术考级的乐谱五花八门,而且常有变动,这些乐谱又没有Sibelius文件,光凭听觉是不能全面解决学生在学习过程中出现的问题的。这个念头只好打消了。他还曾经想过要当一名钢琴调律师,因为听说在一个什么地方就有个盲人是搞调音的,干得还真不错。但后来又据说那人只是个半盲,所以此念头也跟着打消了。于是到后来,首先应聘的是到了武昌一家酒店当钢琴师,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这份工作,在客观上让他提高了即兴性演奏的能力,也同时开拓了视野,让他与现实社会生活有了更多的接触和了解,用他自已的话来说就是:“那家酒店拓宽了我的思维,因为在酒店里工作,我不能不演奏一些例如《月亮代表我的心》那样的通俗音乐,好让大家都能听得懂。”経过一段时间的实践,收入虽不算为丰厚,而“自食其力”的问题是基本上解决了。然而,这对于在事业上有着更高标准、怀更远大抱负的胡海鹏来说,眼前的这份工作,只不过是一种权宜之计,并没有使他感到满足而止步。其实,在他脑子里早就有了要成为一名作曲家的强烈愿望和追求。

(胡海鹏作曲总谱首页)

   孕育着胡海鹏立志追求成为作曲家“梦”的,并非一时的幻想或心血来潮。这一点,可以从他后来写给我的一封信中,了解到这些故事:他说1994年他十岁时才开始学习钢琴的,在他学习钢琴的第二年,便同时向匡学飞教授学习斯波索宾等人的巜和声学》,学到了第35章,即近关系转调的那一章。99年转到武汉音乐学院附中代培。进入大学以后,又在周振锡、赵德义教授课堂上复学了两次和声。直到04年才开始写一些钢琴小品,因为那时候的时间很有限。不过,这一写便持续了五年之久,而且这段时间的创作主要是在摸索,尤其是锻炼旋律的写作,写了大量的片段。他说:“虽然这个时期对音乐的如何发展方面基本上还没有任何触及,但它却是我音乐风格形成的重要阶段。尤其是03年,刘正维老师在给我们上湖北民间音乐课的同时,也讲了其他地区的大量民歌;04年还上过《长江流域的音乐》一课,后来也听过一些根据土家族民歌进行改编、创作的歌曲。不过,这些基本上都还是属于“嚼别人嚼过的馍”。05年下半年,由于听到了有人在三峡采风中录下的民歌、号子,深深地吸引了我,让我开始真正关注中国丰富的民间音乐。06年通过数字电视,同CCTV音乐频道的《民歌中国》结下了缘,我几乎每期都用MD录下来。那些原生态的音乐(当然加工也属难以避免)给我的音乐注入了新的血液。当年,我学会了下载,至今已下载了数以万计的音像资料。同年又在张 景老师的课上学了一遍《曲式》。07年从加拿大演出回来之后,我又开始了更系统地下载各种民歌视频,其中很多是旅游和采风的录相。这些视频资料以湖北音乐居多,包括田歌、薅草锣鼓、打夯歌、山歌、号子、跳丧(撒叶儿嗬)、南曲、花鼓戏、傩戏等,还有一些属于文化风俗介绍的影片。当然,我是看不到画面的,只能听歌,凴着感觉去想象画面而已。”

   随后,他又告诉我有关他怎样学习配器和写乐队总谱方面的问题。他说:“06年他买到了意大利人研制的一种能写盲文、听Midi转Finale格式的音乐软件Braille Music Editor,还有美国的盲文乐谱翻译软件Good feel,于是开始试着写乐队总谱。当时没有老师指点,乐谱也只有从美国买到的僻斯顿书上的一些范例,几乎是在闭门造车。 07年买到了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那是我读到的第一本完整的盲文总谱。我同时开始在网上搜索用绘谱软件Finale和Sibelius绘制的乐谱。08年,我学会了使用Lily pond〔中文翻译为“荷花池”〕写谱。这个软件是荷兰的华裔韩 文发明的。用这个软件,可以产生PDP、PNG等图片文件。还把加拿大生产的插件“Dolet”(它是以法国翻译家“多雷”的名字命名的),将Finale或Sibelius绘制的乐谱翻成通用的一种格式叫Music's Music( 中文的意思是“音乐扩展标记语言” ),再译成Music xml'格式文件,然后把这种格式的文件上传到系统。经过翻译之后则成了盲人文件,可以下载到盲文电脑阅读、打印,也可用专门的USB线接到普通电脑上显示。总之,有了这个“荷花池”,便可以在电脑里以文本形式写出乐谱来了。同年,又开始接触到了日本横滨国立大学的厚腾(Toshiyuki Gotoh)教授所试验开发的“网上盲文乐谱翻译”Braille Muse。这是一个免费的项目,他是将制谱软件Finale和Sibelius导出的Music xml〔“音乐扩展标记”〕文件,上传到服务器上,然后以盲文的形式返回到一个可以下载的页面上。从此,我放弃了昂贵而又有诸多缺陷的美国软件,不仅成了厚腾教授的测试员,而且给他的项目提出了非常多的改进建议,他都接纳了。目前,这个网上盲文乐谱翻译Braille Muse已成为超越一切同类商业软件的工具,我也在参与为世界盲人造福的过程中造福了我自己,即用我同厚腾 (Toshiyuki Gotoh)教授共同研究的Braille Muse将Finale / Sibelius制作的乐谱,再翻译成盲谱来学习。这个阶段,一方面我从很多作曲家手上获得了能翻译的乐谱文件,甚至人民音乐出版社也以协议的形式为我提供了《中国当代作曲家曲库》的原始文件,使我学到了不少以前想都想不到的知识;另一方面,厚腾又从日本“Music Sheet”(乐谱)网站,购买到了他们制作的所有Finale文件,放在项目的网页上,让世界盲人都能读到总谱。这些乐谱包括贝多芬、德沃夏克、柴科夫斯基等人的部分交响曲、沃尔斯特的《行星组曲》、R.斯特劳斯的《提尔·欧伦斯皮格尔的恶作剧》、穆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等几百项,几乎囊括了钢琴、室内乐、交响乐、声乐等多种形式。现在还准备帮助英国和意大利人,因为他们也正在研究和改进商业版的软件。我深知我以往的困惑源于盲文总谱的短缺,我希望其他与我有相同理想的盲人——尤其是中国盲人,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因为目前我们中国还没有翻译盲谱的,而国外的盲谱对我们来说又太贵了。08年,读了一部分肯特凯南.惠勒〔Kent Kennan Wheeler〕的《对位》;09年,我在下载关于配器的资料时,又幸运地发现英国一位86岁的教授Terence Dwyer〔特伦斯.特威尔〕利用Sibelius通过网上E-mail来教配器。这一下,才真正打开了我通向作曲之路的大门。应该说,学习非常顺利。又从2010年四月开始学复调,只花了两个月时间就顺利完成了,然后投入第一部管弦乐作品《音乐会序曲───欢庆》的创作。用的都是空余时间,一个月就写完了。这个作品很多东西对我来说都是头一回:第一首完整的管弦乐作品;第一次使用大的曲式结构;第一次使用转调、多调迭置(即Coda/“结尾”的对位);第一次尝试特殊的节奏变化等等”。

   胡海鹏有厚实的钢琴演奏基础,这是他的优势。但如今加上了音乐的创作,我们从他的自述中,可见他一路走来步履是何等的艰难。然而他却锯而不舍地不断去探索、追求,去圆他的“梦”。正如对待他的序曲那样,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他把它当做“练兵”、“练武”之作而高标准地从严要求。目前,他又正在醞酿创作一首有更高技术难度和思想深度的新的音乐会序曲。

   记得我在上一篇文章里曾经提到过,海鹏听音乐是非常用心的,甚至连某一个和弦或者一首乐曲中某一处地方的特殊处理,曾经在例如贝多芬、瓦格纳、拉威尔、里姆斯基-柯萨科夫、斯特拉文斯基、……等等的某个作品中,是如何如何地使用过的,他都可以点评一番。可见他的认真程度、他的音乐听觉和记忆力的非同凡响。此外,他的英语(英“盲文”)阅读能力、听力和口语水平都相当高,他在电脑上用英文打字比用中文打字要快得多,这对他先天性的失明自然是一个极好的、难能可贵的补偿。例如,当海鹏从网上偶然发现英国特伦斯.特威尔〔Terence Dwyer〕教授之时,便是用英文写信向他陈述自己的学习愿望、并且很快得到了教授同意的。他从此通过电子邮件跟着Terence Dwyer教授学习。方法是,他把写好的谱子通过网上发给教授,然后教授提出问题,并告诉他在下一次作业中如何改进。就这样,胡海鹏前后用了8个月时间学完了管弦乐配器,又花了2个月时间学了复调。那是2010年上半年之前的事了。后来,因为那家酒店本身生意的不景气,他也就只好离开那里,把生活的担子继续压到父母的肩上,一心一意地去钻研作曲了。尤, , 其是,他还把作曲同电脑音乐制作结合了起来。这是连一般“心明眼亮”的普通作曲人,都感到难以做到的。读者在下面看到我拍下的照片,一是他正在使用盲人电脑读谱,二是正在进行电脑音乐制作的情景。看, 他所使用的设备,不像一般音乐制作人在录音棚里所用的那种大型的调音台那样,因为他并不是在搞录音,而是把自已创作的音乐通过电脑技术制作出来而已。看似简单,但实际上复杂得很哪。

   我在上文已提到的读屏和盲文显示器Jaws<, /SPAN>,安装在他两手按动的这台盲人掌上电脑上,显示器是个长条的,它的下方有一排盲文机械装置,一共40格,每格八个洞,里面有硅一类的东西作棍子,由下面的机械来控制着,凸出来的是盲点,而盲文只能单行显示。所以,能准确地按摩盲点也是很不容易的。在照片上,我们看到他右手在按键的那个是雅马哈合成器〔Yamaha Motif XF 8〕,它主要的功能是用于编曲和现场表演,也可以象他现在这样当Midi键盘使用,以它来控制一切音源。左边的那些推子是控制各个声部音量的,而由另一些旋钮来控制一些参数。右边还有音, 色选择和功能菜单等等。

   在他的设备中,目前主要音色采用了维也纳交响音色库、中国民族乐器的“吹、拉弹、打”,还有世界民族乐器以及一些影视中常用的效果音色。写乐队配器的软件Lily pond使用的是纯文本。它包含有很多的命令,一般都很智能,除了文字要指定位置之外,符杆、符尾可以自动连接和伸缩,当发现有问题时可使用命令进行调节。调性、节拍、音高、力度、速度等等,均有专门的记号和术语,也可以换成文字或使用设置的各种文字属性,比如字体、字号、正、斜,或者再添加一些需要的特殊符号等等,包括PC机和他的盲人电脑阅读器“派克.马黛”〔Pac Mate〕都可以编辑。但最关键的还是总谱框架的建立,尤其是乐队编制比较大的,需要把每个乐器写成变量,而后在总谱框架里引用。这里面还涉及到很多名目,比如音高关联的规则、音符时值的特殊划分、各种移调乐器、各种演奏法、复制、删除、隐藏不演奏的乐器、行距、版面与页面设置、出分谱、出midi文件、出打印谱,……等等。由于程序和实际操作相当的复杂,我实在难以使用简单的介绍来说明问题。于是我换一种说法:假如当人们看到他的音乐会序曲《欢庆》总谱,或者听到他用midi将此作品制作出来的音响时,在没有他人说明的情况下,我估计不会有人相信这是一个盲人之所作。我在此插入的首页,只是长达数十页的总谱中的一个开头而已,而并非是最复杂的部分。

   当我问起在音乐创作中他的乐队思维时,他说:“总谱是先写在脑袋里‘写’的,每当想到一个主题,和声、配器也都跟着有了。不过它需要每个声部从头写到尾,想好一段,然后一个个地接着写。中间很容易记混、记错。问题是目前从盲文到明文的转换根据还不完善,灵活性也还比不上Lily pond强,……。”真难以想象呵!可是,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把乐队的总谱写下来的。

   2012年初,武汉市残疾人艺术团很需要一个器乐合奏节目,他也正好有意要改编一首人们已非常熟悉的喜庆歌曲,于是首选了《好日子》。他将这首作品作为钢琴、竹笛、二胡、萨克斯管四重奏,然后加上Midi管弦乐作为伴奏,可谓中西合璧的形式。从已完成的作品整体效果来看,音乐的结构与发展的逻辑性、主奏与伴奏声部的安排和复调的处理、调式、织体、节奏音型、和声色彩、打击乐的运用、高潮的布局等等,都是可以称道的。尤其要指出的是,不仅钢琴在其中发挥得很好,而且几件民族乐器的演奏极富有民族的韵味,表现出了一个富有民族特色的欢快、热烈的喜庆场景。对大多数听众来说,准以为这是某一个乐队所演奏的,而其实只是海鹏一个人之所为,它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就像这种形式的音乐,它也可以将钢琴、二胡、竹笛、萨克斯管等声部实际由人来演奏,与midi乐队结合而成为卡拉OK式的音乐形式。文章写到这里时,正又赶上海鹏发来了一个短信,说《好日子》将在这五天后在武汉歌舞剧院演出,所要採取的正是这种形式。说到midi制作可能达到的“以假乱真”,我以为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一是设备中的音源问题。也就是说这些音源本身,声音像不像?二是音乐的写法上适合不适合midi的制作?三是在具体制作上的方法与技术问题。可以说这是一个关键性的方面,因为这不仅仅是按照音高、节奏、长短把音符输到电脑里就完事了,而是需要把音乐表现的各种变化反映出来,实际上是一个二度创作。因此,制作者对设备的功能与操作要很熟练。而且就输入而言,有触后感的、实际的演奏状态输入,同脱离实际演奏的所谓“步时”输入,其效果是有很大差异的,简单地说,前者的音乐将会是有韵律的、人性化的,每个声音都很像是人在实际演奏那样的效果。这与制作者对音乐的认知和感觉自然有直接的关系。而后者,则多半是比较机械的、缺乏感情的效果,那是因为制作者缺乏或无键盘演奏能力之所致。那么,对于胡海鹏来说,除了已具备上述的两个方面的条件之外,在这第三个方面里他又占了优势,无论是他的音乐会序曲《欢庆》或者他改編的《好日子》,由于他本身就是一个驾驭作品的创作者,加上他出色的钢琴演奏能力以及音乐的想象与表现力,便使他创作的作品能够达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别的不说,仅就《好日子》中的二胡、竹笛演奏上的那种韵味,出彩的钢琴演奏以及整个乐队的效果而言,便可以说明问题了。

   写到这里,我可以直言:像胡海鹏目前已具备的音乐创作能力,足可以独立去承担与完成例如包括各种形式演出曲目的创作,承担工旷企业、商业、电视广告的配乐、风光旅游、各种背景音乐、甚至影视连续剧音乐的创作等。我想,只需要你将题材、主题、内容和要求告诉他,其他的事情你可不必操心也。如果只需要用midi制作的效果,而无需再请乐队演奏录音的话,那就更简单,只需由他一人去完成便可以了。也许会有人认为影视配乐不可能,他看不到画面怎么可以配乐呢?其实不尽然,事实上道理是一样的,可以有多种解决的办法来克服这些问题。

   我意识到,我这篇文章很快就要结束了,但在结朿之前,还想就文章命题问题的涵义作一点说明。首先,关于生命是否有极限的问题,似乎是不用再讨论的。因为“极限”乃世界万千事物的终点,它代表着事物的界定。人有生必有死,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则.但是人可以超越生命的最大极限,这也就是延长人自身的有限生命,努力扩大人生有限的时间里的宽度,从而去超越人固有的生命极限。然而,必然要经历一场艰难、严峻的挑战与考验,尤其是对于有先天性生理缺陷的人,所面临的挑战就更为严重了,首当其冲的是要应对心理上的巨大压力。不难想象,假如当你连自已、自己的母亲是个怎么模样都不知道,对红蓝黑白是什么回事一无所知的时候,会以一种怎样的心境去面对?是无所作为、逆来顺受、混沌度日?是消极、悲观、绝望??还是挺身而出迎接挑战,以强大的心灵支撑、非凡的意志去改变自己的命运??胡海鹏正是在执着、坚定、充满自信地去完成自身心理极限的超越之后,不断地创造一个个崇高、开放的多元环境,充分发挥自已的才能,体现人的尊严,在理想和追求中去实现人生的真正价值,从而在他心灵中涌现出了一个不仅属于他自已、並且可以影响他人的音乐世界。因此,我便把我这篇文章定名为《一个勇于挑战生命极限的人》。

〔本文作者杨少毅为广西艺术学院教授、一级电影作曲,广西音乐家协会名誉主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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